王士雷短篇
2008-1-17 14:24:19

半夜鸡叫后传

  一

  话说在《半夜鸡叫》中,长工们把周扒皮当做偷鸡贼给痛打了一顿后,解了气、消了恨。但回过头来细细一想,忠厚善良的秉性又使他们有些过意不去。遂合计着等捱到年关发了工钱时,大伙再凑点钱买些礼物进里面去看看,跟东家缓和一下关系。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年关终于临近了。想到一年的工钱马上就要到手了,长工们甭提有多高兴了。可他们哪里知道一场灾难正在悄悄地降临。

  这天半夜时分,院子里突然爆出一阵狗吠鸡跳声,又似有公鸡的打鸣声掺杂其中。长工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坐了起来,望着仍然漆黑一片的窗外,心中纳闷: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难道又是东家在搞鬼?难道又想扒掉他们的一层皮?

  这时院里传来了胖老婆的尖嗓门:“哎呀!快来人呐!快来人呐!真的有人来偷鸡了!真的有人偷鸡了……”

  原来如此。长工们二话没说,几乎同时跳下炕操起大棒子就争先恐后地冲了出去。月色下,鸡窝门前果然有个黑乎乎的人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想蒙混过关躲过惩罚么?痴心妄想!

  长工们围上前去举棒就打,边打边吼叫着:“打死你!打死你!”直到打累了这才罢手。

  有一长工颇觉奇怪,打了这半天,这个贼怎么哼都没哼一下,比共产党员李玉和还坚强。上去拨拉一下,那贼的身子已经僵硬了。一看人真的被打死了,他们反而慌神了。打死人是要偿命的啊。这下可怎么办?怎么办?长工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胖老婆端着马灯颠颠地过来了。跌足道:“哎呀呀,不得了了—怎么把人给打死了、怎么把人给打死了!”

  周扒皮冲出屋来,恶狠狠地指着长工们说:“人可是你们打死的啊,和我们老周家无关!一切官司都你们扛着啊!”

  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出来,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还有人乍着胆子凑近了死者,一看,不禁惊呼道:“呀!这不是柳大公子么!”

  天亮以后,柳庄的柳老财带着家人跌跌撞撞地从柳庄赶来了。柳老财扑到儿子身上一口一个“心肝”地哭喊着,悲怆欲绝。猛地又眦目欲裂地转向了周扒皮:“姓周的,你扒皮怎么扒到我的头上来了?你把我的心头上的肉都扒去了啊!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你死得好可怜啊。姓周的,我日你八辈祖宗!今天我跟你拼了!”

  说罢一头撞过去,却被众人死死地拖住了。这个说“嗨,这事跟扒皮没关系,都是扒皮家的长工给打死的。前一阵子他们不是把扒皮也给打了么”。那个又劝“老爷子,你现在还是节哀息怒为好。冤有头,债有主。是谁打死的就找谁算帐去,不就完了么。别仇还没报你倒先有了个三长两短的,那不更亏了么”!

  柳老财这才醒过腔来。忙吩咐家丁:“快,快去把几个穷鬼都给我抓来,往死里打。打死他们!”

  周扒皮忙讨好地一指,道:“那边那个小趴趴房就是,快去抓、快去!”

  于是众家丁手持器械冲进长工棚里去,可是这时里面已经是人去屋空。凶手都跑了,都跑了。

  柳老财气得浑身发抖,喊了一声:“快……”下面的话还没出来,人便噗嗵一下晕倒地上。

  二丧事办完后的一天,有个人忽然悲悲切切地登了柳家的门。

  他叫沈通是个经常跑外做买卖的人。今个一早回来才听说了柳公子的凶信,既震惊又悲痛。他跟柳公子可是光屁股时就在一起玩耍的好朋友,怎么说死就死了呢?而且还偏偏死在了他姐姐家的院子里。早知道是他,把那一窝的鸡都送给了他又能怎么的?

  到了柳家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他又变得忿忿然了:“不行,杀人得偿命,杀人得偿命啊!老爷子,你可得盯住上面啊,得想法让他们从重从快地把几个凶手毙了才叫完。咱们死一个,让他们好几个来偿命,划算,划算!”

  转而又低声问道:“你没走走路子,跟局子里表示表示啊?好让他们从重从快啊!”

  柳老财叹口气道:“唉,我想安排他们一顿,可是贡局拒绝了我。看样子……”

  原来,县局子在接到柳家的报案后,新任局长贡潜立刻调拨警力对几个在逃杀人嫌犯进行了围追堵截,并于当天就全部捉拿归案。为表谢忱,柳老财忍悲含笑,要在县城最豪华的大酒店里好好安排一下贡局等人。不料贡局却婉拒道:“请啥请,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赶紧回去给令公子办丧吧。这个时候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一番话感动得柳老财眼泪都下来了。

  沈通听罢,眼珠子一眨,指点迷津地道:“嗨,吃顿饭人家能瞧得上眼么?人家到哪儿不吃顿饭啊。现在兴的是送红包,懂么?你应该给他送红包,送个鼓溜溜的红包去,看他还舍得拒绝不。抓紧送啊,别再让人家瞧不上眼啊。否则若让那几个穷鬼先打通了路子,最后弄个保外就医或是无罪释放,咱们的人不就白死了么。现在官府里那么黑,啥事都有可能出现啊!”

  柳老财被催得也紧迫起来了,频频点点头道:“好,我马上送。马上就去送。”

  但是柳老财过后去送红包时却又被贡潜婉拒了。沈通惊讶得两眼都要弹出来了。“啊,真的么?真是邪门了,真是邪门了!我沈通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官没见过?天下乌鸦一般黑呀!特别是这戴大檐帽的,那帽翅两头翘,吃了被告吃原告,吃完原告还要回来继续吃被告。是乌鸦掉进墨缸里黑上加黑。可这个贡潜到底是咋回事呢……”

  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眉头紧锁,往深处琢磨着什么。

  却说贡潜这几天里一直都在分析案情和走访群众。他的脑海里跳出了一个又一个大大的问号。

  柳公子出身富户,家里也圈养了成群的鸡鸭鹅狗,还缺着他鸡肉吃了?说他半夜三更地跑出那么老远去偷人家的鸡谁信呐?

  柳公子平时养尊处优,养得是皮白肉嫩的,可以说是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按理没等那头一棒子下来就应该呼叫求饶了,可是他却是那么地坚贞不屈,直至被打死也不肯吭一声。这合乎情理么?

  更为重要的是在验尸时他还发现柳公子的背上竟留有一道不甚明显但又是致命的一处刀口。从衣物上发现到的星迸的血迹上看,那刀口绝不是死后才有的。难道人死后挨刀还能再出血么?等等。

  因此他断定这桩命案肯定另有隐情。于是,他就进行了更深一步更细致的调查走访。

  这天柳庄有个村民在村外草地里拾到一把带有星迸血迹的尖刀,回村的时候正好被站在自家院门前的沈通之妻看见了。“哎呀,这不是我家的刀子么。真有意思,怎么落到你的手里了?怪不得这两天我削萝卜找不着它呢。原来在你手里。”

  那个村民不高兴了,“你说是你家的你有什么证据?”

  “不是我家的是谁家的?真有意思。这个村里谁家还有这样好钢口的刀子?”

  贡潜正好路经这里,赶上了。他先是把刀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接着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询问了沈妻和那个村民各自家里情况。这时沈妻矫情地道:“长官,这把刀确实是我家的,确实是啊。这是我家沈通跑外时带回来的。不信一会等他回来时你问问他。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沈通?”贡潜若有所思地道,同时凝神端详起了沈妻,只见这个妇人白白的,嫩嫩的,身段婀娜,无限风情。

  她见他直盯着她看,娇嗔地呶了一下嘴,同时向他献了一个媚眼。

  贡潜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堆有关柳公子生前的花花事,以及涉及到的一些人。其中不是就有这个妇人么?他的心里若有所动。不禁又低下头来重新打量起这把尖刀来。良久,这才说道:“你俩先别争了。这把刀我先拿回去研究研究。到底应该归谁,到时候我自有公断。

  三

  沈通被请到局子里来了。他镇静自若地问道:“贡局,你请我?什么事啊?”

  贡潜道:“你就是沈通吧?”

  “对,没错。”

  “你认识这个东西么?”贡潜慢慢地把一把尖刀拿出来,撂在了桌子上。

  沈通见了心头不由一紧,连忙否认道:“不认得不认得。”

  贡潜眼里射出两道比刀尖还犀利的目光:“既然你不认识,这上面怎么会有你的指纹呢?”

  沈通有些慌乱了:“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天地良心,我跟柳公子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我怎么会害他?再说我俩可是从小的朋友啊,那时候经常在一起撒尿和泥玩。我和他好着呢。你可别冤枉我啊!”

  贡潜冷笑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你没有作案时间?”

  “哦……是呀是呀。我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啊。那天我还在外面跑买卖呢,真的就没有作案时间啊!”

  “可是,这上面却残留着你的血迹。这又怎么解释?科学总不会撒谎吧?另外你媳妇也一咬定这把刀就是你家的,是你跑外时带回来的。难道你媳妇也在撒谎么?”

  “这……这……”沈通望着贡潜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浑身一劲地冒冷汗。他颤抖着取出一支烟,划了好几次火才划着。他大口地吸着,吸着。手指和双唇抖得越来越厉害。终于一屁股坐了下去。“好,我说,我说……”

  原来沈通平时跑外时也经常是寻花问柳。但他却放心不下撇在家中的娇妻,真怕她有一天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让他戴上了绿帽子。他可是最最忌讳这件事的了。一次他突发奇想,临出门时就特意在娇妻的左大腿上画了个凶神恶煞、持枪而立的瘦警察。

  妻不解地问:“你画这个干么?”

  沈通玩笑似地道:“站岗啊。我不在家时就让他替我看着你。”

  妻嘴一撇,“真有意思。我是那种人么!小心眼!”

  “不是那种人就好。就怕是啊。告诉你,你在家给我老实点。我回来是要查岗的。”

  “你查呗。真有意思。”

  一段日子后,沈通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些俏货。其中就有一把造型新颖、锋利无比的尖刀。

  妻高兴地说这下好了,以后再削萝卜时可有快刀用了。

  沈通却让她赶紧把裤子脱下来他要查岗了。谁知这一查,他的脑袋就嗡地一下,那警察不但从左大腿上跑到了右大腿上,而且模样也由瘦变胖了,也慈眉善目了。他盘诘道:“这到底是咋回事?”

  妻怔了怔,不自然地解释道:“人家换岗了呗。真有意思。”

  沈通眼珠子一转,却连连点头道:“对,对。是该换岗了。这么多日子了,哪能光让一个人站在那里呢?”但是两眼的深处却透出了一股子杀气。

  不多日子,沈通又背起行囊出门了。谁知当天半夜时分他突然来个回马枪。在自家屋里的炕上正好堵住了一对赤身裸体的奸夫淫妇。本想狠狠揍一顿那个奸夫,可觑眼一看,那个奸夫竟是他的好朋友柳公子。柳公子平时可总是口口声声说“宁穿朋友衣不沾朋友妻”的人啊,特别是柳公子他爹别看是个老财主,却是个很仁义的人。每次到他家去都是客客气气的。只是只是没想到竟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趁他发怔的当儿,柳公子抱起衣服夺门而逃。沈通回过神来随后就追,一直追到柳家的大门口听到院内的狗叫声了才停下。柳家有护院的家丁,还有大狼狗,追进去岂不是自找亏吃。只好转身气汹汹地回来了。跑了那个奸夫,还有这个淫妇呢。可是进家后见到娇妻早已是泪流满面,花容狼籍了,他就又心软舍不得打了。于是他就只管骂柳公子人面兽心,不够朋友,骂到天亮,便去了外村的姐家散心去了。

  哪知到了姐家只见姐夫哼哼哈哈地躺在炕上,一问怎么回事,胖姐姐的眼泪就下来了。听了姐姐的哭诉,他才知道姐夫是半夜学鸡叫以赚得长工们提早起来干活,这才被长工设计给打了的。他气得满地乱转。奶奶的,我们家怎么这么倒霉?怎么谁都想欺负欺负?不行,这口气非出不可!这个仇非报不可!他的两眼变得血红血红的,吼叫道:“我要杀人,我要杀人!”

  躺在炕上的姐夫周扒皮忙嘘了一声,道:“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走漏了风声。仇肯定是要报的,有仇不报非君子。这些日子来我也一直在琢磨着报仇的事。可是怎么样才能一举多得,既报了仇又让穷鬼们白白给我干了一年的活呢?这才是最好最好的啊。”

  沈通深思地坐下来,连着抽完了两三支烟,最后把烟蒂巴狠狠地往地上一扔,说道:“好,我有招了。这事就全包在我身上了。你们就擎等着看好吧。”

  周扒皮见小舅子为他的事这样地上心,感动得眼窝都湿了,忙喊胖老婆,“喂,老婆子,你现在就开始做饭,多弄几个菜,我要和小通好好地喝一顿。”

  隔了几天,沈通对妻子声称又瞄到了一桩大买卖,如果该出手时不出手,就会让它给溜走了。于是背上行囊匆匆地就走了。沈通路经柳家大门时,故意大声地咳嗽了几下。

  其实没这几下咳嗽,正扒着门缝往外了望的柳公子也早就在紧盯着他了。瞧着沈通远去了,柳公子魂儿就又跑到了沈妻的那儿去了。家花没有野花香,事实证明真就没有野花香啊。但是他又怕这一回又掉进陷井里面去。所以一连两个晚上都没敢轻举妄动。

  可是在这第三个晚上他实在打熬不住了,便把心一横,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捱到夜半三更时分,他便悄悄地溜出了家门。他急急地往沈家奔去。谁知这一去竟踏上了不归之途。半路上,身后猛地蹿上来一条黑影,还没等他呼喊出声,他的躯体已经面袋子一样地倒下去了。

  四

  柳公子被杀一案的真凶浮出水面以后,那几个杀人嫌犯——周扒皮家的几个长工被无罪释放了。而且贡潜还帮助他们要回了一年的工钱。

  长工们视贡潜为再生父母,信誓旦旦,没齿不忘。然后他们就一起离开了周家这个伤心地,不知去了哪里。

  柳老财则盛赞贡潜清正廉洁,神明断案。是黑包公再世,对他感恩戴德,敬若神明。

  那个沈通呢,不用说,已被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了枪决。事先,在胖老婆的哭闹下,周扒皮也曾四处找人托关系想救小舅子一命呢,可是一涉及到花钱的事,他就又乌龟的头缩回去了。

  时隔数月后,解放军的炮声从远处隐隐地传过来了,形势日益吃紧了。这时反动当局开始大抓共党嫌犯。有一天他们根据一份匿名举报信竟然把贡潜也抓了起来。柳老财听说后忙带上成沓的票子跑到县城里来四处活动。他暗暗地发誓就算倾家荡产也要保贡潜出来。他认识军警里的一个头,于是他的第一个红包就塞给了这个警头。通过这个警头又接触到了几个上层人物。每个人他也都给塞了红包,他每见到一个就都端出一大堆的理由来为贡潜开脱。恳请他们帮帮忙,恢复贡潜的自由。实在不行哪怕判个死缓或是无期呢,只要能保住贡潜的一条命就行。只可惜这些人都不是最大的官,收了他的钱却都没敢给他打保票。这就让他一直悬着一颗心。他感觉得出来这都是周扒皮暗中使的坏。娘的,实在不行我就再去跟他兑命去!

  被抓进去的其它人开始时喊冤叫屈,不承认自己是共党份子,可是一旦大刑侍候了,便又纷纷承认是了。这其中有的是屈打成招,有的不是。但最后他们都被拉到刑场,执行了枪决。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么。

  贡潜由于身份特殊,而且他始终也没承认自己是共党。老虎凳坐了,辣椒水灌了,烧红的烙铁也在他的肉体上冒过了烟。可是他就是没有承认。反动当局一时也没了办法。

  这时又有匿名信寄来了,说就凭贡潜那股子不怕坐牢、不怕上刑和视死如归的坚强劲,就足以认定他是真的共党份子。换了别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啊。反动当局一想真就是这么个理。遂也判处贡潜死刑,立即执行。

  柳老财见自己钱财散尽,却还没能保住贡潜,不禁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并又一次晕厥了过去。

  就在贡潜被押赴刑场准备正法的时候,突然从路旁的树丛中跳出一群庄稼汉来,人手一条大棒子。军警们本能地就端起了枪。可就在这当儿,警头突然大喊一声:“弟兄们快撤!共军大部队来了!”军令如山倒。军警们扔下贡潜掉头就跑。一路上还不住地往天上放枪。

  当这个县“一唱雄鸡天下白、换了人间”以后,老百姓们意外地发现他们的一县之长就是那个青天大老爷贡潜,他仍然喜欢经常到下面来调查走访,把老百姓反映出的问题一一记到小本本上。无论走到那里他都是那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原来,贡潜的的确确是一位真正的共产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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