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桃花
“如果有一天,大漠里开出了桃花,我就会回来。”
我住在大漠已经七年了。每一年,我都在做同一件事——种桃花。在大漠的漫天风沙和炎炎烈日下,种桃花。
很多路过的人都以奇怪的眼光看我,也有很多人劝我:“不要种了,你是种不活的。”可我只是笑一下,然后接着种桃花。
大漠里的时光过得很快,也很慢。但七年,对谁来说都不算太短,如果要改变一个人的话,也会很彻底,所以,我从七年前的江南第一家大小姐变成了现在守着一间小客栈种桃花的桃花客栈老板娘。只是为了他一句话:“如果有一天,大漠里开出了桃花,我就会回来。”
所以我年复一年的种桃花,我不知道桃花什么时候会开,就像,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在这里七年了,我唯一喜欢的,就是夜晚。这里的夜色很好,“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每当这时,我就会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想他。那个让我整整想了七年的人。
七年前的江南,桃花开得很好。漫山遍野都是粉红色的云,妖妖的烂漫。那一年看桃花的人很多,有他,也有我。
他看到我第一眼的时候,就走过来对我说了一句话,就是这一句话,我和他日后就像缠在一起的两根线,剪不断,理还乱。
他说:“小姐,就你的面像看来,你一定会长寿。”看着我满脸疑惑,他微微一笑:“只有红颜薄命,就小姐你来说,活到八十岁,是绝不成问题的。”
十七八岁的女孩子都梦想着能一见钟情,只有我,却是一见拼命。不过这一见后,我连命都给了他。
我从没问过他从哪来到哪去,也不问他为什么只叫喜欢叫我“小桃”,更不问为什么有时他会看着我的脸发呆,我会装做没看到他眼中的那抹伤痛。我想,如果他要告诉我,就不必我问。我只是好好的守在他身边。和他在一起很好,虽然我明白他终有一天要离开。就像一件很好的东西,只是,它是借来的。即是借来的,终归是要还的。
桃花都谢了的时候,我明白,他要走了。就算他不说什么,他焦虑的步伐、目光的闪躲和欲言又止的神态,都让我明白。可人是自私的。我装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要等,等他亲口对我说。
“我要走了。”
“带我,一起。”
“不。”
“无论天涯海角,我跟定你了。”
于是,我从水乡江南,一路风尘的到了荒芜的大漠。只是为了,能守在他身边。他来大漠是为了一个人。他说是和他一起长的朋友。可我看着一点也不像。因为,一见面,他们什么也没说,就打得翻天覆地。我坐在一边,不劝也不走,我只是静静地看,他做什么事,都有他的理由。我相信。
他们打了一天一夜,我也看了一天一夜,太阳落山后,大漠的风就像刀子一样将寒冷挤入人的骨髓。当他们满身鲜血的倒下后,我听见那个人对他说了一句话:“是你对不起小桃。”风很大,话刚出口就被吹散了,我却看到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和,眼角里的泪光。
我不喜欢问什么,可如果我要知道,就要问个清楚。
我去找了那个人。
三年前的江湖恩怨。
惊心动魄。刻骨铭心。
“你,你长得很像小桃……”
最后这句话,如尖针般刺入我的心脏。
大漠里有一种酒。叫烧刀子。代表,它很烈。
一大碗烧刀子喝下去之后,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我只记得我摇摇晃晃走到他的面前,只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大漠里开出了桃花,我就会回来。“
等我醒来。他已经不在了。
我没有问,也没有找。
我只是守着一间小小的桃花客栈在大漠里种起了桃花。
七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我却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可我在等,等他回来。
今年大漠的雨水出奇的多,我种下的桃树居然发出了芽。
我常常整晚不睡,坐在窗前看着桃树,想像它怎样开出我盼了七年的花。有时,做梦都会梦到桃花盛开时,他那张让我梦萦魂牵的笑脸。
桃花呵,你何时才开呢?
“看样子,今年大漠里或许会看到桃花了呢!”
我猛然转头,手中的酒盏也随之滑落。一只手伸过来接住了它。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那个我足足等了七年的人,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
望着他一如七年前般的脸,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怕!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场惊醒这场美梦。直到他伸过手轻抚我的脸,我才相信原来并非梦中。“你,你回来了。”半晌,我才讷讷的问他。
“是。我回来了。”他微微一笑。突然伸手托起我的下巴,“不喜欢吗?你怎么哭了?”我这才惊觉原来我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了。
一伸手,他将我拥入怀中。“哭什么。我这不是很好吗?”伏在他胸前,我的眼泪肆无忌惮的浸湿他的衣襟。七年啊,七年的期盼终于有了回报。我只是静静任他抚摸我的头发。如果可以,我愿我的一切换这一刻的长久。
每天给桃树浇水的,换成了他。我只是倚门而立,笑着唤他回来开饭。我的桃花客栈不再接待客人。我只想好好和他在一起。几碟小菜,一壶温酒。我梦中千思百想的,一下子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甚至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就连在灯下看他看书的样子,我都会痴痴出神,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不是真的。直到他发觉抬头对我笑时,才有一点点真实的感觉。
我想,终于盼来了我要的结果。
桃树长得越来越好,已经有了几个小小的粉红花苞。
我在梦中都会笑醒。
那天又在下雨了。我想,桃花快要开了吧。
一个小小的花苞被雨打了下来,我捡起了它,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种恐慌。
“我要走了。”
一道闪电划裂了天空,随着雷声的响起,花苞也从我手中掉落。
原来借来的,终究是借来的。无论,你借了多久,终是要还的。
我转过身,微笑着对他说:“让我为你饯行好吗?”
那坛女儿红我藏了七年。江南有种习俗,每当家里有女儿出世时,年轻的父母就会埋下一坛酒,待将来女儿出嫁时招待客人,并有个很好听的名子——女儿红。
七年的酒。香醇而浓烈。
我斟了满满一杯捧到他的面前。笑着看他一饮而尽。
“我为君歌一曲,愿君忆我长久时。”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栏杆,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树,望断归来路……”我已泣不成声。
歌声且住时,他已微有醉意。我看着他,冷冷的笑着,嘴角却尽是泪水的咸涩。桌上的女儿红已所剩无已。我将所有的酒倒入了我常用的那个酒盏中,打算一饮而尽,这点酒足够了。刚当唇边,一只手却扶上我的腰,一声惊呼,我被他拉入怀中。还好,酒没有洒。
他用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望住我:“你知不知道?七年了,我有多少次在梦中梦到过你?每次醒来我都在想,大漠里,还有人在等我。还有人在为我痴痴的种桃树。”我盯着手中的酒盏,一脸冷漠。他没在意,只是喃喃自语:“我已辜负了小桃,我不能再没有你……”抬起头,他笑了:“我这次不走了,真得不走了。等这次处理完最后的事,我就回来,陪你在这种桃花,你说好吗?”
一记重锤狠狠击在我心上,我身子一晃,险些泼了手中的酒。我抓住他的衣领,睁大双眼看着他:“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没有骗我?你真的是回来陪我的?”他只是轻轻一个点头,我却被推入了十八层地狱。我看到了已经空空如也的女儿红。我疯一样的摇着他,眼泪飞散四溅:“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他不解的看着我。
“我在酒里下了毒!”
我站起来,痴痴的笑着,用力握紧手中的酒盏,我摇摇头:“太晚了,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我将酒盏举起来,对他凄然一笑:“来世若有缘,必再相逢,欠你一切,来世也必当奉还!”闭上眼,我举杯欲饮。
“啊!”一记耳光,我重重跌倒在地上,酒盏在我面前变成了千百片碎片,飞散开去。一只手拎住我的衣襟,我抬起头,看到他已经发黑的脸:“你为什么这么傻!”“我对不起你。我做不了什么,原本也是想和你一起死。”“啪!”又一记耳光,我吃吃笑道:“打啊,打啊,你应该打我……”突然,他将我拥入怀中,“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似乎有什么滴落在我脸上,我抬起头,却看到泪流满面的他。
那一夜的雨很大,未开的桃花被雨打得一干二净。我抱着身子一点点冷下去的他呆坐了一夜。耳边回响着他最后的话:“是我对不起你。活下去,为我好好活下去。”
我把他埋在了桃树下,我知道,他也在等桃花开。
我活了下去。我在无边的悔恨与自责中活了下去,我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让自己轻易的死去,我用这种方法惩罚自己。
我发现,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过。
大漠里还是风沙依旧,还是烈日炎炎。
还是有一个人,年复一年的种桃花。
有谁知道,这茫茫大漠,会不会开出桃花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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